| 练's profile朗润园166号岁月PhotosBlogLists | Help |
|
June 12 CMA话说央行之三话说央行之三——美国央行历史之一
上回我们谈了英国在工业革命时期通过汇票业务的发展逐渐形成货币市场和中央银行的过程。这回我们把这个过程和农业国向工业国发展的过程结合起来,看一看中央银行在一国发展中能到起到什么样的重要作用。 世界上从农业国试图变为工业国的案例很多,但终成正果的并不多。而且越到近世,外界的干扰对一国的发展的影响制约因素也就越大。要考察中央银行的作用,最佳的案例当然是19世纪的美国。那时的美国,大体没有战争,也没有过分强力的经济阻挠因素,从19世纪初一个出口原料(棉花)的农业国轰轰烈烈的演变成了19世纪末的工业国。 要说美国19世纪的发展和开拓,可用狂野两个字来形容。狂野不仅体现在对西部的不断扩展上,而且还体现这些开疆扩土的移民们的所作所为上。人是经济动物,那时的美国,也是赚钱至上,头脑庸俗之极以至于托克维尔在他的《美国的民主》里略用惋惜的笔调感叹“人民的平庸是民主带来的缺乏精英的社会的代价”。什么赚钱,美国人就会蜂拥而至。其中最极端的两种表现,一是投机,二是诈骗,两者经常交集。当然这种诈骗不是太赤裸裸的诈骗。而是走了些弯。其中的一种,就是使用建银行的高招。这种狂野的求财之术持续了大半个19世纪。举一个例子如下: “1852年,一位印地安那州的银行家这样描述生财之道:借入一些现金(比如1万金币),将他们全部用于买入一些贬值的州政府债券(比如2万5面值的债券),把它们按照面值计算作为银行资金存入印地安那州财务主管处从而建立一家银行(比如CMA银行),接着根据上述银行资金保证开始印刷本银行的银行券(2万5CMA银行券印好了)。然后再以其中1万多一些比如1万5银行券偿还你的1万金币借款……如此反复。不仅自己突然制造了很多可以作为支付凭证的银行券,同时还可以赚取债券收益利息。” 当然这样的做法,不仅需要有有利可图的金融工具(这里是低价打折但还可以履行条款的债券——19世纪美国很多州乃至联邦的债券都是这样悲惨,远不是今天美国国债是铁打AAA的境况)是建立在发行的银行券被社会认可的基础上的。这种人多半是看准了银行券持有者不会同时把银行券送过来要求兑付硬币。只要每日要求承兑的流量在一定数量之下,该银行家就可以从容不迫的通过卖出又买进债券的方法进行应付。 当然,再大胆一点的妄为之徒在制造信心上也搞公开诈骗。据说当时最流行的诈骗术就是把自己的银行总部放到深山老林里去,从而只有很少的银行券所有者有能力来做自费的“尽职调查”,即便那些银行券持有者维权人士费劲辛苦早到这家“野猫银行” (wildcat bank)。这个胆大骗子也能展示给他看成酒桶的金币以显示本行兑付储备充足——其实酒桶只有一层金币,下面全是铁钉。 在这种欺诈层出不穷的情况下,可想而知整个金融是何等的混乱状况。更何况在19世纪中叶之前,美国的银行只能是州级政府授予营业执照,然后只能在本州经营而不能跨州——这直接导致了美国银行数量众多的传统。公众的不信任也达到了极点,很多纸币都按打半折甚至三分的价值进行交易(1元纸币只值5角硬币——硬币乃金银不会“假”)。然而贪婪驱使着人们继续通过金融工具进行各种投机活动——投机的对象包括土地(开疆扩土的副产品)、棉花、原材料还有19世纪中后期的铁路等等。银行之间还互相打“纸币仗”来挤垮对手。具体的做法是:由于银行纸币是在社会上流通的,可能A银行收兑或通过做交易接受了B银行的纸币,现在A银行想弄垮B银行,他可以不断的去收集(收集当然要用钱或者其他资产啦)B银行的纸币——但大家都知道银行为了要赚钱就要放贷或者进行开有风险的半担保汇票业务,所以B银行发行的总纸币量一般都是要比B银行自己在手头的硬币储备多不少的——等到A银行手里的B银行纸币积累到一定数量的时候,A银行派个绅士扛个麻袋到B银行,哗啦倒出成吨B银行纸币要求兑付——B银行无法满足兑付要求则按照法律自然关门破产,或者引发恐慌进一步挤兑他的纸币而导致勒令破产。A银行通过一定的成本就成功弄垮B银行从而吸纳他原来的业务。 一个处于新兴发展中的国家,各种产业的启动,都有待于资金——资金,可以是金属货币,也可以是信用货币——甚至美国购买新领土比如大路易斯安那的时候也需要资金融资。而上述混乱的情况,结果是全国各地苦于资金的短缺。信用支付手段如银行券野猫横行,金属货币存量又跟不上经济规模的扩张。怎么办呢? 话说这美国的建国国父,虽然不怎么搞如欧洲那些思想家的各种艰深的政治哲学,但对实际操作却很关心。这些建国国父们根据不同的见解基本分为两派,在经济上的代表人物,一派以首任财政部长汉密尔顿为代表(此君肖像参考10美圆钞票),积极主张强化联邦一级的中央权力甚至要搞君主制,经济上主张工业化,而且是国家扶持着工业化,号称联邦党人——他们在报纸上发表的散文,编成集子现在是北大法学院大一法理学的偶然教材;一派以杰佛逊(Jefferson)为代表,可谓“反联邦党人”,主张分权到州一级,他们想着的是美国要成为一个与世无争的民主的,分权的,经济“完全竞争”的小农国家——最典型的场景是总统坐着牛车去费城就职。 在金融领域,早年是后者的意见得到了采纳,所以美国的银行不能跨州经营(直到19世纪60年代国民银行法公布建立全国性经营的国民商业银行)。 但混乱的局面——所谓银行业的“自由竞争”造就的结果,使得美国国会不得不试探性的创立了美国第一银行作为统筹全国事物的试验性中央银行——他可以全国经营,但这个银行由于参与了银行仗其实没有发挥公共秩序维持人的作用;国会不死心在第一银行牌照到期以后又发了牌照,这就是美国第二银行。美国第二银行早年也乏善可陈。但自从新行长上台以后,成功的作为中央银行经营了七八年。这是19世纪美国罕见的银行秩序比较有序的七八年。这是如何做到的呢? 美国银行是公私合营的银行,储备是金属货币和美国联邦政府的债券,而且他发行的银行券是政府认可的税收、债务等的支付手段(美国政府授予的一大优势)且以等面值硬币计算。早年美国第一银行和第二银行操作上的失败之处,在于随意放任他在中西部内地的分行发行分行纸币——其机理在于,中西部(指今天的阿巴拉契亚山以西的印地安那到密西西比河的辽阔地带)此时处于开疆扩土阶段,新得到的国土作为公共土地面向私人拍卖,(硬币)收入归政府但存在美国银行的中西部内地分行里面。有了这些政府储备的货币作为基础,他可以进行贷款并扩大银行券的发行(银行券+贷款,是使信用货币成倍扩张的主要方法)。在生产刚刚起步的中西部地区,很容易让这些“过度贷款”或过度发行的银行券进入土地投机领域炒卖土地。当炒卖结束后,新富的中西部人经常用这些银行券到东部购买东西,东部的商人既而就地要求美国银行东部分行进行承兑硬币。 这些纸币乃西部硬币储备发行而且还是过度发行,要让东部承兑必然给东部分行造就压力。于是美国银行命令西部分行往东部分行运硬币,并最后废除各分行的银行券发行权(1818年)。西部储备减少压力增加就要求紧缩贷款的发行以及收回以前的部分贷款——而这些贷款形成的资产已经成为投机型的炒卖高价土地的资产——后果是,土地的投机崩裂,土地价格跳楼,财富效应缩水,经济活动几乎停滞。 从上面可以看出,其中的不协调之处,乃在于地区之间有的信贷过度扩张而有的地方经营一般这种实际经济活动不平衡,和货币(美行纸币)本身是一种跨地区通行的一般信用工具这种普遍通行要求之间存在矛盾,再加上过热的经济活动并非生产性而是投机,所以在危机到来之前无法有健康的经济实体做为底子,所以必然是一会热一会冷,形成很大的经济波动。要让金融系统、支付系统和谐地服从于经济活动,随经济活动的扩张而扩张,就必须有一个协调的机制。如何在非国家全面控制的经济下实现这种协调,是很具有挑战的任务。1823年,比德尔(Biddle)出任美国第二银行行长。他重新授权分行的银行券发行权——从而使得地方上能够及时制造信用货币——但有一条保证这种信用货币是“服务于生产”的,即是通过购买优质量的汇票——即有实际生意对应的汇票的办法把这些分行纸币发出去。(回顾一下上一回谈的“汇票市场”)19世纪早期的一个普遍业务是西部生产农场品而东部发展制造业或者和英国的贸易,“西部代理商在向农民收购农作物时开立以其委托人,即东部商号为付款人的汇票;西部的这些农民再在美国银行的西部分行将汇票兑换成美国银行纸币——也就是美国银行购买汇票的过程;农民再使用纸币购买东部的工业品,东部售卖工业品的商号正好把这些接受的美国银行纸币在自己的所在地——东部分行要求兑付为硬币(纸币东流);同时西部分行积累的汇票因为需要让那些商号偿付也向东部运。商人们用出售农作物的收入来偿付自己签发的汇票,而银行用通过向商人要求偿付汇票所得到的(硬币)收入来偿付自己的纸币。东部分行不会有什么额外压力,各得其所” 如果分开辨析的话。这个系统有大体有三个参与者:生产农产品的农民、生产工业品或从事农换工进出口贸易的商号(及代理人)、发行纸币的美国银行,有四种物品:农产品、工业产品、汇票和纸币。他们手里的东西变化如下: 农民:(生产出)农产品---->汇票(卖农产品赚钱)---->纸币---->工业制成品(消费与投资) 东部的商号(1): 东部的商号(2) 美国银行 正好走完循环,完成各得其所的产品流通过程。 正是在这种良好的循环支持下,美国银行的纸币乃至这种交易中使用的汇票都得以以相当高的声誉(也就是折扣很低,再换句话说,等于这信用发放的利率很低——自发实现的低)。事实上是造成了健康的而又宽松的货币信贷环境。美国的商业、农业和制造业很快恢复并发展。在这种巧妙的“政策指点”下美国的宏观状况达到了完美的境地。比德尔不仅在国内信用循环采用了巧妙的措施保证了及时的周转从而让信用货币得到良好声誉再加速信用扩大,在国际贸易,比如和中国的贸易上也进行了类似的操作。同样是保证两股票据流(在国内是美国银行纸币“流”和东部商号汇票“流”在东部相汇,在国际间复杂一些,利用了国外的一股循环流——巴林银行签发汇票-承兑汇票过程;实际上是 美国纸币-巴林银行汇票“流”和 远东贸易作为支持的汇票“流”两流交汇在伦敦)及时交汇从而保证这批信用工具的良好信誉,同时在这些信用支付工具在实际交易的穿行中帮助成就一笔又一笔交易,促成商业,激励生产;而且避免了在进出口贸易中大量使用金属货币,回避了因此带来的运输风险和金属货币撤出国内引发的信用收缩(金属货币在那个时代是基本银行储备之一)。 此外,美国第二银行还针对其他银行进行了事实上的风险监控,防止他们通过投机发放过多的危险的用于非生产投机活动的信用(比如银行券、贷款)。具体的手段就是通过上面说的“纸币仗”。美国银行收兑各其他银行的纸币,如果发现某个银行的纸币突然不成比例的迅速上升,则会对该银行要求进行兑付该行纸币——如该行是老实从业的确生意兴旺一般能够应付,否则倒台无疑。就这样,银行监管被建立起来。当然,这也留下了历史性争议——因为的确很难判断美国银行要求兑付的纸币数量到底是“合理”还是“故意积累,刁难兑付”。
1832年,安德鲁·杰克逊总统上台——此君肖像,参考20美圆纸币。此公乃民主党人——以后要提到,美国的党派政见,经常会由于意识形态传统教条和历史环境的演变而发生奇怪的组合和嬗变,此时相当一批民主党人——以这位新总统为代表,信奉如下信条:1,竞争是好的,无论在哪个领域;2,竞争必然是小的(企业、银行),“ small is beautiful”;3,盲目的民粹主义即对“邪恶银行家群体”的阴谋论传说——据说世界上存在一个银行家阶级想方设法敲骨吸髓和人民对着干;4,金属货币至上——所谓硬(币)通货主义——他认为信用货币是无用的。 19世纪30年代中后期以后,美国没有中央银行。只有财政部通过调度存款的方式进行“类中央银行”的粗陋操作。而且,由于金融不景,私人银行经常倒闭,这反而成了联邦政府财政部的钱“不宜放在‘私人银行’”的理由。怎么办呢?联邦政府财政部在全国各个城市建了一堆“仓库”,专门用于存放金属货币。财政支出非常的严格——总之,没有和银行业再有任何联系。 20年后,美国内战爆发。这场战争无奈中的一个财政举措,却间接导致了美国总体民意风潮转向支持设立中央银行。请听下回:美国央行历史之二 CMA双周刊之话说央行(二)l 话说央行(二) 话说上回我们讨论了银行业务如何从在金属货币为流通媒介情况下处理买卖商业汇票逐渐演化为银行汇票、银行券及(理论上)最后导致纸币的出现。本回和下回我们将就着上回结尾时所提到的例子,结合英国和美国19世纪的实际历史,详细展开,更生动得说明中央银行的自发产生过程,和在日常生意和国家发展两种环境背景下自发形成的中央银行能起到的关键性作用。
值得在这里顺带一提的是,目前的普通教科书中,一般都没有央行历史演化的这一章,学过货币银行学或本科宏观经济学的同学都知道,标准教科书里对企业-银行之间关系的处理,是以企业和商业银行“对立”,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对立”的形态出现的。企业的负债是商业银行的资产(贷款等);中央银行的负债又是商业银行的资产(纸币、储备金等)。这种概念上尖锐的突兀对立,导致大部分经济专业的学生,倘若没有对历史的了解,很难体会一些银行的日常业务和信用原理——这也是作者要推出这一系列散文的原因。
而高深的正统(货币)经济学理论界,则一般放弃了对信用原理的考察,专注于诸如信息不对称、道德风险等央行与“实际经济”的相互博弈;或讨论政府处于某种政治原因控制央行的冲动及带来的社会福利的损失等等——大部分文章的结论都是所谓的“央行独立性很重要”或者“货币政策要严格纪律而不是相机抉择”。这些文章大部分缺乏有关的历史考证——从历史的考证上来说,人们得出的结论,恰恰是在经济发展时期,或者经济出现波动的时期,需要货币的对应的“相机调整”。而当代经济学,或者说灌输到央行首脑的意识形态,往往倾向于混淆几种不同的调整货币的政策——在现在,一提到放松的货币刺激政策,宣传家们往往就搬出1923年德国超级恶性通货膨胀时期的用手推车装一钱不值的纸帝国马克的老照片来警告世人:“通货膨胀是恶魔!”正是在这种意识形态的影响下,今天的大部分央行首脑们,正如我们会刊评论中所一再强调的,无一例外试图保持着偏紧的货币政策,履行着“痛恨通货膨胀的原则”。 那么,这种意识形态到底是对是错呢?我们还得从历史说起。
央行史话之二——信用体系演化原理和英国工业革命中的银行实践
银行业的发展自然不是从工业革命才开始,在上一回中,我们提到了有关的商业汇票问题。早年最早的商业汇票来源自中世纪晚期的远洋贸易——譬如威尼斯、热那亚等城邦向东南和中东的海上贸易,向西北和德意志、法国中部的翻越阿尔卑斯山的贸易。这些贸易的一大问题就是货币的运输——拿着成袋的金币银币漂洋过海,翻山越岭不是给海盗、绿林送上诱人晚餐么?因此很自然就有了建立在商业相互信任上的汇票。但一对一的商业汇票处理起来很麻烦,纯粹依靠商人信用的汇票也不能让人完全信任,另外持有商业汇票的末尾端人要找最初签发该汇票的出始商人兑换成现钱金属货币也很麻烦,所以马上就有了一个大市场,由一些中间人士作为专家集体清算、抵消(因为每个商人很可能同时签发过汇票又接受过汇票,这等于他既是债务人又是债权人,可以先抵消而得到净债券/债务)、处理、兑现这些汇票,这就是所谓票据集市,早年如法国中部著名的香槟集市就是干这一行的(当然在这种集市上还有各种其他金融服务,比如各城邦之间的钱币兑换业、汇款业等等)。
很快,就有人想出法子,专门从事这种金钱行当牟利,银行汇票就此诞生。我们上一期对银行汇票只是一笔带过,原因是“它和银行券性质类似”,性质是类似,但还有一点不同。所谓汇票作为流通手段,指如下事情:原本商业汇票是商人之间(比如两个商人)由于没有现钱而由A商品的买方“发行/签发”给A商品的卖方的一张纸,这纸背后签上买方大名,好比欠条一般——事情没到这完,此A商品的卖方可能在另一笔B交易中处于买方位置,但他因为前一笔生意没拿到现钱所以只能拿这张欠条权且当成支付手段给了B商品的卖方,当然这个A商品的卖方(B商品的买方)也得在这纸头背后又签上自己的大名(这就叫联合署名,表示已经有两个人有兑付这纸“欠条”的义务),这样汇票就在上下商业链条里成了“临时的”支付手段——据说很多汇票有多达18个签名!(说是只是“临时货币”,但其实只要汇票产生速度先大于注销速度,再在某时点及之后达到并保持一种产生和注销速度相等时的稳定态,那么便可以可以多创造出一块“信用货币”来);但这种商业汇票本身不稳定,只在小圈子里好用,为了扩大其被接受的范围,就有商人凭借其良好的信用品行(其实就是还款兑付历来规规矩矩,从不赖帐),和银行达成长期协议,从此商人对外宣布,我开给你的作为我的支付手段的汇票(其实也可以算欠条),你(汇票持有者)可以送到这家银行去,银行“见(汇)票即付(钱币/纸币)”(当然付什么,如上一回我们说的,可能是金属货币,可能是本行纸币,可能是他行比如英格兰银行纸币——取决于当时历史的环境和该银行实力及信誉)——而这家银行也大大方方的向社会保证:“我一定会兑付该商人的汇票!你们放心接受他签发的汇票吧,我可是说到做到的。”银行付钱兑付了这张汇票以后,就可以或者拿着这张汇票,等到年终的结算日,和该家商人算总帐,把本金收回来,外加一些体现时间和耐心价值的汇兑收益——这就是银行业务的利润。
说是这么说,其实在早期实践中,大部分银行汇票的签发,是需要该商人向银行寄送一些保证抵押的,否则要是你这家商人翻脸不认帐怎么办?早期的国际贸易中,经常以货物的提货单作为抵押——譬如A商人签发了一张由B银行担保兑付的(银行)汇票,从C外国商人手里买了D货物,A商人得当着C商人的面把D货物提款单寄发给B银行;这样就不怕A商人不最终兑付自己开的汇票——你的若干货物还在B银行的手里。同样的道理,如果每笔银行汇票都要和实际交易一一对应,恐怕也得把银行抄录员给累死——事实上一张银行汇票和一笔实际经济交易实现一一对应的情况很少出现,即便出现也只停留了很短的一个历史时期;为了提高效率,首先是银行可以把每个商人的业务统一处理而不必按业务一笔一笔处理,再后来就是建立一个类似前面统一买卖、先抵消后清兑商业汇票的市场一样,银行汇票也有了自己的市场,而且和商业汇票一起合并成一个统一的汇票市场。银行之间还可以根据自己对现金的需要而相互买卖汇票,银行的利润逐渐“标准化”。
现在我们来反思一下汇票的签发-流通买卖-银行兑付-商人兑付的过程。大家把他和现代的贷款行为比较一下,有什么类似的地方吗?对了,汇票的签发就是信用的创造过程,这和贷款出去是一样的。区别是在于,其一,汇票的签发(至少品质优良的汇票[1])往往起源于商业购买,是至少在一笔商业活动(比如对原材料的)完成之后才实现,而贷款的发放,往往先于实际商业活动之前;其二,现代贷款的创造,和伴生的再存入的存款,共同造就信用货币的扩增,但现代银行法律往往规定一个再存入存款需要遵循的准备金比例,从而限制了理论上的扩增后信用货币(=贷款存世量)总量,而汇票的签发,虽然在信用原理上是完成了贷款-再存入存款这个过程,但他并没有法律规定的准备金要求,没有法律要求不等于没有要求,事实上由于银行在任何时刻都可能面临着他人持有的本行汇票要求对付,所以他肯定必须保持一定数量的金属货币和某些“受欢迎”的纸币以备不时之需——但这要保持多少准备金那是由银行家的经验来判断的。 上一回我们说的银行发行的银行券,处于同样的道理,在随时可能被他人要求将发行在外的某些本行纸币兑付成金属货币的压力下,需要保持一些金属货币准备金。
如果说汇票是信用的创造过程,我们前面所提到的早期实践往往需要汇票签发者将抵押凭证送到承兑银行那里当抵押,那有没有可能出现不要抵押担保的汇票呢?历史上确实出现过,当时还是海上马车夫的荷兰在18世纪晚期就搞了一段“简化手续”的“无担保汇票”——这个马车夫显然是太忙了,巴不得多做点金钱生意好多创收银行佣金——银行利润。所谓“无担保汇票”即不需要以具体的抵押为凭证签发相应货币数量的汇票,只需要你商人“总体信用”不错,我银行放开让你签发汇票!这就好比开始放开闸门大量发行无担保信用贷款。但Easy Money和Good Money只间历来有一个trade off关系——纠其根源,那就是这世界上存在着规规矩矩的“工厂生产——商品贸易”行当和“投机囤积——炒买炒卖”行当。大量通过汇票制造的Easy Money如果只投入到前一个,可能会因为全社会充分开足马力引发一点成本推动的通货膨胀,但总体还好,倘若投到后一个里面去,那一旦投机热潮减退,这些Easy Money就要统统变成Bad Money——所有这些汇票将无法兑付,而无法兑付的消息一旦传开,人们手里的这些汇票立刻跌入万丈深渊,一钱不值。荷兰此规矩一旦彻底放开,问题就在于监督就难以进行:18-19世纪投机风潮绝对不比20世纪逊色,区别大概在于当年的投机往往是投机于生产原料、奢侈品或者某些新兴产业项目(比如铁路),当年的种种内幕都属于骇人听闻的级别:那么如何区分正当交易和投机买卖各自产生的汇票呢?很困难。所以最后那投机终于崩溃了,汇票体系也最后瓦解了,银行也大量破产了,贸易网络链条断裂了,荷兰也和世界霸主位置拜拜了。
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银行体制,就是沿着前面这种汇票体系的成长而成长起来的。只不过他产生的经济活动基础,已经逐渐从原来中世纪晚期的国际远洋贸易活动,变成了围绕着国内工业革命带来的工业品(比如棉纺织业)生产的种种原料采购和产品销售活动。用句很学院气的话来说,就是:“(英国工业)资本主义信用体制,是一个产生于国际商品与信用贸易,既而扩散到国内经济的社会结构”。但在英国,与先前的普通远洋贸易基础上建立起来的银行业不太一样的是,他逐渐出现了一个中央银行。它是怎么样出现的呢?
前面提到了,在处理汇票业务的时候,各家银行总要保持一定的准备金,往往一家银行生意做的越大,准备金就需要越多,也就是大概有一定的准备金比例要求——该比例由老到的银行家经验确定。但有的银行可能此时准备金不太足,有危险;而有的银行可能准备金比较充足——因为本地可收购的商业汇票可能不太多,或者流通在外的本行汇票不多,所以这时就自发的出现了银行间的汇票买卖市场,准备金不足的银行卖出手里的汇票给准备金充足的银行(行话叫“银行间再贴现”)——其实也就是上两段所说的汇票市场。这汇票市场也就叫货币市场——所以,最早出现的货币市场是为银行再贴现的市场,当然同时也具有为到期的商业和银行汇票等票据进行每日清算的功能。
任何具体物品只要汇聚成了一个市场,物品的特性就逐渐湮没——他们成了统一标价,批量买卖的商品。汇票也一样,个别银行由于其所在地域的不同,从事产业业务的不同导致的其银行汇票的特征,在统一的大的货币市场上,就逐渐湮没了——这里是统一的标准的买卖,因此有标准的贴现折扣率(你卖5000块面值的汇票,到底是是能卖4850块还是能卖4800块,由大市场来决定),或者最多加上个“风险评级标准”。这时就出现了统一的货币市场利率(贴现率)。这样,英国自发形成了工商业企业之间的商业信用-个别银行的信用-统一的货币市场三级的金字塔式的信用体系。 现在轮到中央银行逐渐浮现出场了:由于有了货币市场出现,银行也分化了,有的银行仍然做着“基层工作”,买入商业汇票或者让地方商人签发本行承兑的银行汇票,有的银行呢,干脆就成了货币市场专业户,天天在货币市场里奋斗。这些货币市场专业户银行,因为天天在市场里,所以人脉很广,比较容易借入资金来满足储备金要求,所以干脆就不发行自己的本行纸币;再后来,觉得金属货币储备放在自己库里很麻烦,干脆找了家本市市面上最有头脸,其纸币最受欢迎的那家老大银行,把自己的储备金统一放到老大家里去,换出来老大银行的纸币,作为本行呈兑业务的货币媒介,统一清算,统一结帐。这样做的“专业户”一多,这家老大银行,无意中就成了整个货币市场-银行体系中心储备保管人。他发行的纸钞——也是他的负债,就成了货币市场银行之间的结算手段。货币市场一旦广泛使用老大银行的纸币作为结算手段,本市市面上的大宗商品交易也开始逐渐接受使用老大银行的纸币了。这时该老大银行的纸币就逐渐开始扩张,至少实现中心地区纸币发行的垄断格局。这就是英国18-19世纪的局面。老大银行就真正成了中央银行了。 当然,成为老大银行本身是有偶然性的——比如国家由于某次事件原因而格外偏好某家银行给他某个特权从而让他变成老大银行,但老大银行成为中央银行却是信用体系演化的必然。历史,就是在偶然性和必然性的结合中曲折前进的。
当然,就英格兰银行的具体情况而言,他虽然成为某种中央银行性质的机构,但其纸币却仍然远未达到国家纸币的水准。他的流通,仅主要限于伦敦地区,在伦敦以外地区,普遍接受的是地方银行(country bank)发行的纸币,而在苏格兰地区,则是苏格兰诸家私人(合伙)银行和股份银行发行的纸币——苏格兰地区的纸币是如此流行,以至于他在苏格兰日常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已经超过了金属货币,而在伦敦地区,由于长时间内英格兰纸币面值很高(最低面值5英镑),所以只限于货币市场交易和大宗贸易,要知道,一个熟练工人在19世纪上半叶薪水,也只有30先令一星期(20先令=1英镑),所以他哪用的上英格兰银行的纸币,最多使使大克郎银币[2]罢了。列举一个历史数字,在1837年3月英格兰和威尔士两地的银行纸币流通额如下:英格兰银行1820万镑、诸合伙银行620万镑、诸股份银行370万镑。苏格兰地区诸多私人银行纸币290万镑,爱尔兰地区诸多私人银行550万镑。当然,从绝对数字上来说英格兰银行还是有大的比例。这和美国1836年以后的情景形成鲜明对比。
而且,目前我们所说的,都还是中央银行因为信用体系的自发演化的生成过程。当中央银行最后生成的时候,其实他已经拥有了反过来影响货币信用数量,从而影响货币市场既而反过来影响实际生产/投机活动的能力。但某银行事实上拥有了这种能力,并不意味着他就领悟到自己有了这种能力,更不必说正确的合理的使用这种能力。英格兰银行在19世纪的经历,就未必能称为合理的使用了这种能力。而这种能力的合理使用带来的好处和不当使用带来的坏处,恰恰是在此时还处于发展中的工业起步阶段的国家最为明显——正是因为这种国家正在兴起,经济业务的需要带来对作为中间流动润滑血液的货币媒介的需求,让信用服务于国家经济需要,就成了这种国家的当务之急。因此,我们下一回将考察美国19世纪百年的中央银行演变——也就是在1913年美国联邦储备建立之前,美国在中央银行问题上走过的百年风雨。 CMA话说央行之一从自己过去的一篇ESSAY里面抽取了一段注释, 经过扩充而成. 很草率, 拼凑痕迹明显
l 话说央行(一)
按:如果说人类几百年的经济史和金融史上,银行扮演了一个重要地位的话,银行的银行——中央银行,无论它创生于自发的演化或政府的强制,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直接联系着人们的经济命运。作为诞生于80年代后的我们,也许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天起,就满耳充满着有关央行独立性的讨论。什么是央行的独立性,它有什么潜在含义?为什么这个口号这么流行,经济学家写了很多有关央行独立性和经济绩效之间的实证性论文,然而所得到的结论却十分模糊,甚至连经济机理都说不清楚。有关央行,乃至有关货币政策的历史变迁是什么?历史长流中有关哪些相关讨论?它和金融市场的联系是什么,它和实体经济的联系又是什么?所有这些,是我们充分把握纷繁复杂的经济新闻,尤其是有关货币的新闻的前提。
因此,从本期开始,我将尝试着就本人浅陋的见解和旁闻,写一些有关央行的小文章。值得声明的是,由于我个人的一定倾向性,也许在评论现行流行见解上,会有一定的偏差,希望广大会员,如果有不同的见解,多来探讨,共同进步。
央行史话之一——诞生
中央银行的诞生,在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形式——不同的形式,是因为有不同的历史原因。比较典型的央行诞生有两类:英美式的自发诞生,和欧洲大陆式的国家强力催生。
而中央银行之所以诞生,和信贷的创造需要紧密相关——从可兑换硬币的银行券,到中央银行券,最后是中央银行纸币本位(即无足值金属硬币作为“随时可兑换”支持的)的法币(fiat money)——但这个历史过程,最好的过程还是以英美的历史演变过程作为理解的基础。本次文章首先粗略介绍一下这个过程发生的逻辑进程。
要理解这一进程,首先要理解贴现业务——20世纪里大部分时间的商业银行,一般以存贷款业务和兑付业务为主,我们熟悉的,以及教科书上多介绍的,经常是存贷款业务(包括信贷货币的创造过程,货币银行学课本上也是以此存贷款业务为基础介绍),但在19世纪银行业务兴旺以及中央银行逐渐诞生过程中,却是贴现业务为大头,因为那个时候的大部分人民,没有能力拥有存款。
所谓贴现也就是说,某个商人A和某银行有协议,银行认为商人A资信不错,所以给一本汇票本盖上银行章,商人A就拿着这个银行本去做生意,它汇票支付的方式购买了商人B的一笔货物,比如5000美圆,此时的美国的正规货币还是货真价实的金元,则商人B得到了一个由商人A背书签名了的汇票6个月后到期,商人B因为生意需要想先拿到钱,于是跑到该银行去要求承兑,银行以4850美圆的钱买下了这张汇票,等到到期的时候再拿着这张汇票要商人A支付金币5000元。但问题是,该银行可能资信很不错,可以随时兑付金币,他为了方便给了商人B一张本银行发行的面值4850元的银行券),这种银行券从此进入市场流通,以等价金元的价格在美国流通,直到有个人偏好金元,非拿到该银行兑换金元不可,则该银行“见票即付”金元硬币(在XXXXX时期的纸币,如交通银行、中央银行的纸币上,都写着诸如“见票即付国币五元”——其实就是可以此兑换五块银圆的意思)。从而银行收回本行银行券(此时该银行券的信用过程结束)。当然,银行也可以以银行汇票的形式购买这种商业汇票,但银行汇票可以看作另一种形式的银行券(其与银行券之间的区别基本相当于今天活期存款与纸币之间的区别)。
但银行也有自己的需要货币的需要,可能它也想把手头收购过来的商业汇票在6个月到期前——比如说还有2个月到期——“变现”为货币(之所以变现加引号是因为可以看到,随着银行受欢迎程度不同,变现未必是拿到金属货币)。可能其他银行恰有货币,所以他可以从该银行购买商业汇票,从而获得余下两个月应得的利息。这样,就建立了银行间买卖商业汇票的市场——所谓银行间货币市场。再到后来,商业汇票、银行汇票林林种种混杂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普遍的银行间货币市场。但这种普遍的银行间货币市场,从总体上来说,产生了客观的支付信用——即汇票的货币需求,这就为某种特别受到欢迎的银行券的产生而提供了可能。
以美国历史上的真实银行为例子,譬如有两个银行,纽约州银行和美国第二银行(美国第二银行是历史上第二个美国中央银行,也是19世纪经营的最好的一个中央银行之一),起先,两个银行都做银行汇票的贴现业务,而且都发行自己的银行券。如果两家银行势均力敌,信誉都不错,各自的银行券都很有信用见票即付,此时就是金属货币制度下的私人银行券/纸币制度。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因为美国第二银行的银行券纸币信誉太好了——因为其实力非常雄厚,随时能够兑现金属货币,所以太受欢迎了,大家都爱用。纽约州银行决定不再发行自己的银行券纸币,而全部采用美国第二银行的纸币,但此时美国仍然是金属货币制度,那么这个时候,纽约州银行就成了现代意义上的商业银行,而美国第二银行就逐渐向现代意义上的中央银行的角色靠拢(当然中央银行还有其他角色,比如组织货币市场,或者担当汇票清算中心,给各家银行之间互相临时性拆借牵线搭桥),但还是在金属货币制度下的垄断发行银行券/纸币,但这纸币还不是它能“随意”创造的(此在1830年代的美国就出现过,19世纪英格兰银行也是这样逐渐把握纸币集中发行掌控能力的)。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美国第二银行牛气冲天,他告诉世人,从即日起,你们要来我行兑换汇票或买卖商业汇票的话,我只用本行发行印刷的纸币进行支付,不使用金币兑付,而且如果你拿本行纸币拿来兑付,本行纸币上写着的“见票即付”还是用本行纸币支付给你,比如你一定要换,我行将使用100张1美圆的本行纸币来“兑付”你的100美圆本行纸币,而且其他银行也认同了这一点,那么这时就成为纸币本位的货币制度。如果国会进一步用法律决定了这一点,认为法律判决,美国第二银行的纸币,是美国境内唯一的法定偿付手段,那么这时候就变成法定纸币本位制度——而这时纸币也就不再是银行券了,虽然日本纸币上仍然写着“日本银行券”。美国第二银行正式成为中央银行而其他银行变成商业银行。
但历史上,单凭借完全自发的竞争演化,还很难形成这种一家独大的局面。英美中央银行的出现(美国指19世纪头两次中央银行试验),还是借助着特殊的历史机遇,由政府在后面给予了特殊的支持或保证。从而该银行获得特殊的地位。这种通过法律支持某一银行的特殊地位的通常做法,是以法律规定该银行的纸币/银行券是有效的纳税支付手段,或国家法律保护的“偿私人间或私公间债务”手段。这会让该行纸币的欢迎度骤然增加,然后再借由某个历史事件(比如战争期间军事需要)完成该纸币的作为唯一可接受的支付手段的法律程序。
而之所以国家会有这种要求,如果不是因为偶然的历史事件(比如战争),就是实际的客观需要。英国算一个比较少特殊事件发生的国家,当时,银行普遍服务于英国的棉纺业等第一批工业革命起飞的行业,此外,在地方上还有一种乡村银行(country bank),人们需要一种有信誉的处理大量增加的商业汇票、银行汇票,逐渐的,英格兰银行的银行券因为可以作为纳税的工具,所以受到欢迎——而英格兰银行正好在这种优势中自动获得了操控调节全国银行券(货币)的能力。美国19世纪早期则由于客观的环境原因更导致了信贷的条件需要——在那时,美国的农业占了经济的很重要的部分,而农产品又是需要运到东海岸,经过东海岸的商人中介运到欧洲去。每到秋季收获季节,大量农产品出来,这时如果生意想要顺利,就需要东海岸有充足的货币对农产品进行支付——或者东海岸商人开出的支票、汇票需要能在当地的银行得到支付。但如果是严格的金属货币,由于金属货币受限制于现有贵金属存量,则会出现农忙季节货币短缺,农闲季节货币过剩的情况——更不必说高利贷商人借机敲诈牟利,故而一个能够巧妙利用信用工具调动货币的中央银行,其好处可以想象。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比德尔领导下的美国第二银行,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
|
|